凡煙小說

第9章 她不叫米蘭

關燈
第9章 她不叫米蘭

程滿滿把沙發墊劈頭蓋臉地扔砸過來時,童米蘭不得不承認,霎時的恐懼翻江倒海,讓她的胃部猛烈抽搐,後腦勺發脹。她忘記了姐姐告誡她,要做一個鋼鐵般的人。

沙發墊不是兇殘的利器,多數時候它給人溫暖的印象,但它要是使勁砸出五官的輪廓,還是疼痛的,甚至將呼吸都收納了。童米蘭先失聰幾秒,隨之迅速作出反應,暴烈地蹦跳起來,舉起桌上的遙控器投擲,向程滿滿反擊。

必須要反擊,要以更兇猛的張牙舞爪保護自我,否則隨沙發墊而來的可能是玻璃、剪刀,這時候扔出去的物體決定她會受到多少傷害。

童米蘭憎恨疼痛,即使她曾忍耐過無數痛苦,但只要想到疼這一感受,她的汗毛立刻倒豎、心臟縮緊。

她和程滿滿之間就像下雨似的瘋狂閃爍起來,恍若五彩的罩燈一下一下放閃,只是落在地上都成了石塊,砸得地磚砰砰響。

程滿滿一躍而起,從桌上毛躁奔來,順道抄起桌上的一只茶碗,手臂一揮一放之間茶碗底就狠狠砸中童米蘭的額角。童米蘭只覺整個視線被一塊黑色的油布遮住了,程滿滿跳起來撲向她時像一只矯健的貓,自己則是被踩住尾巴的老鼠,動彈不得。

血徐緩滑行而下,最初只是額角跳得厲害,童米蘭狐疑為什麽有水滴下來,拙笨地摸摸臉,指尖濕紅,立刻嗅到鐵腥味。怎麽這次沒有感覺到很痛?

她覺得自己的人生被暴力和野蠻裹挾了,即使從懂事起就在努力地在規避受傷害。很快童米蘭感到惡心,她跌跌撞撞向後栽,靠住墻壁,像一只蝦子般俯下身去,張開口“哇”得一聲嘔吐了出來,食物殘渣摩擦喉嚨的凹凸感使她恐懼異常,她快把所有汙穢的、陳舊的東西都吐出去了。她的下巴卡在兩膝之間,視線局限在這四方裏,她的胃怎麽容納這麽多食物,明明她這樣瘦。

晏山夜晚回到家時,從地下停車場上樓,在電梯裏遇上幾個民警,民警和他一同上樓,晏山抵達樓層時留意看了看樓層顯示,電梯在樓上停住。

懷著一些好奇的心情,晏山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轉身上樓,電梯門開就聽見喧囂的吵鬧聲,從狹窄的樓道緊密地襲來,晏山被聲浪一推,頓了頓腳步。

童米蘭的聲音很有辨識度,吼叫起來也不尖細,仍舊有些粗糙,語速快起來就粘連成一片,晏山聽不清他們吵些什麽,走過去看見程滿滿光著上半身站在門外,背上許多鮮紅的抓痕,民警不斷將童米蘭往門裏拉,想要分開兩人。

童米蘭額角有幹掉的血,變成非常深的紅褐色,在樓道暗沈的光的映襯下十分可怖,再加上她睜著一雙圓鼓鼓的眼,嘴裏咒罵不斷。她被民警固住腋下向後拖去,兩條纖細手臂支伸出來仿佛螃蟹,程滿滿通體赤紅,往前撲,兀自咬緊牙關,民警惱怒了,大聲說:“你一個男的打女的好意思嗎?”

“他媽的,他也算女的?你自己看看他身份證上寫的男的女的!”
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民警也楞神了,門外瞬間跌入死寂。

晏山已後悔上樓,更不應該久留,但童米蘭透過人與人的縫隙看到他,眼裏盛滿許多情緒,碎發被血黏住了,幹硬的,好像能一捏就碎成渣,童米蘭的心或許也碎成渣。童米蘭死死盯住晏山,仿佛除此之外她沒有可以註視的事物,她要為眼神尋一個寄托,讓自己不必羞愧、心灰。

也不知童米蘭哪裏來的氣力,能掙脫民警跳到程滿滿面前去,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,清脆的巴掌就扇到程滿滿臉上去,留下五條火辣的紅印。民警嚴肅地再次錮住童米蘭,厲聲批評她。

這次程滿滿沒鬧了,腦袋偏斜著噤了聲。

晏山覺得自己該識趣離開,裝作一無所知,但童米蘭對他輕輕搖頭。民警註意到晏山,讓他不要湊熱鬧,童米蘭說:“他是我朋友。”

室內狼藉,幾乎沒有下腳處,民警要求去派出所調解,童米蘭拜托晏山跟她一起,站在她的身邊時,晏山才發現她抖得厲害,絲毫沒有敢在民警面前打人的囂張氣焰。

其實晏山不想摻和到別人的私事中,只是童米蘭看他時那樣淒哀,晏山心軟了。

在派出所,民警讓童米蘭出示身份證,童米蘭把皮包的金屬扣摔得震天響,掏出一張身份證,亮到桌上去,那上面的照片赫然是一個男人的面孔,有棱有角的方正臉龐,頭發剃得好短。原來童米蘭不叫米蘭,身份證上的名字是童偉強。

民警拿起身份證仔細端詳,震驚的眼神在身份證和童米蘭的臉上來回游動,最後問道:“童偉強,這是你本人的身份證?”

童米蘭的衣服換過,在車上已經把頭發梳理好,此時又是精神抖擻的,看人時眼睛毒起來,能剜掉人的一塊好肉那般,她聲音拐著彎說:“不是我的還能是誰的。”

她一一背出身份證號、家庭住址,是在晏山沒聽過的一個村裏。晏山知道童米蘭振作起來了,派出所敞亮的環境讓她安心,這不再是一個能承受疼痛的地方。

民警點頭,讓他們去調解室門外的椅子上等候,童米蘭用抓夾把頭發攏起來,還有閑心從包裏掏出鏡子照她的傷處。程滿滿坐在她對面,眼下劃拉出的紅痕愈發青紫了,他雙臂環繞在胸口,憤懣道:“我就知道你們他媽有一腿!”

童米蘭收回鏡子,惡聲惡氣道:“你還想挨一巴掌是吧?”

程滿滿對晏山說:“餵,你知不知道她還是個帶把的啊?別騙得像個傻子一樣。”

童米蘭說:“你今早吃了屎怎麽不刷牙?”

兩人越吵聲調越高,引來民警維持秩序,威脅教育幾句,兩人都不再說話了,各自把頭偏向一邊去,嘴翹得老高。

晏山始終沒說話,現在說什麽都是火上澆油,對於程滿滿那些蠢話他也懶得反駁,他連跟程滿滿說一個字都嫌麻煩,和這種腦袋缺根筋的人溝通純粹白費力氣。

初見童米蘭時,她的輪廓透出一些硬朗的影子,晏山有過猜測,但後來便不甚在意,性別很多時候只是表象,人總是在尋找一種舒心的活法,所以他不驚訝,也沒當獵奇的事去看。

以一個男性的框架和女人的內心去生存太艱難,社會把性別的界線劃分得那麽清晰,男女應該做的事從出生起就被規定好,人只管接納、照做。童米蘭是反叛的,她無法泯滅界線,只好跨越,她喜歡在唇上搽滿跳脫的紅色,配黑色眼影,愛柔軟胸脯,既然這些被認為是女性專屬,那便做一個女人。某種程度上來說,她和晏山是一樣的。

民警將童米蘭和程滿滿叫進調解室裏,晏山坐在派出所內不自在,就走出門外等待。童米蘭先程滿滿一步出來,轉身回去說:“你改天再來家裏搬東西,今天不想看見你。”

程滿滿嘴裏叼著煙走了,童米蘭迎著派出所門口的路燈站得筆直,簡直要把自己也站成路燈。此時淚光在她眼圈裏一閃一閃,真成了照明的亮光,她不吭聲地朝前踏步,直到離開派出所的範圍了,才大叫一聲,蹲在地上大哭起來,幸而夜晚街上沒幾個人。

她哭得悲苦,晏山跟著耳朵發酸發脹,摸遍全身尋不著一張紙,童米蘭已經用裙邊擦幹了眼淚,大聲說:“我正在存錢,馬上就能做手術了,以後我就能做個真正的女人。”

晏山扶住膝蓋蹲下,直盯著童米蘭的眼睛,說:“我一直都把你看作女生。”

童米蘭瞧著晏山溫柔得出水的眼神,喉嚨脹得發疼,她做女人的這麽多年來,沒有遇見幾個真的把她當女人的人,異性戀覺得她比女人還嬌媚,同性戀把她當掩飾。她連公共廁所都沒去過,走哪邊都是怪異,活得那樣混沌又糊塗,哪兒都沒有歸屬。

她不穩地站起來,踉蹌幾步,對晏山說:“今晚謝謝你陪我過來,我第一次來派出所,想有人壯膽。”

“沒事。”

“我要去隋辛馳家喝酒,喝掉今天的黴運。”童米蘭扭著一把細腰向前走,身段靚麗極了,走幾步轉身問晏山,“你來不來?”

晏山頓住,問:“這麽晚了?”

“他不會睡覺的。”

“他一個人在家?”

童米蘭笑了笑,說:“他一個人住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